我与外婆的关系,像一册只有寥寥数页的书。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次见面,而页与页之间,是漫长的、无声的空白。她走时我还在上高中,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我们多数时候也不在一处。血缘让我们相连,但是生活让我们远离。

第一次见面,我六岁。她站在老式单元房的门框里,不问旅途远近,只是弯腰把拖鞋摆正,将木凳挪到阳光里。她用小刀削出一条很长的苹果皮。她把第一片递到我指尖前,她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纹。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清晨,她推着买菜车,慢慢看、慢慢走。我跟在旁边,步子快半拍。她在摊前停下,挑了一把青菜。摊主又递过来一把,我下意识地去接。她轻轻摇头,低声地说:“够了”。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只听见人声和秤砣的声响。摊主报价后,我把钱递早了,她按回我的手,目光没有看向我。回到家,中午吃饭,她把最好的先夹到我碗里。我低声说:“谢谢。”,声音比我想的还轻。她笑着说:“多吃点。”  语气里像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点点头,然后就低头干饭了。

第三次,十四岁的冬天。离别前夜,她把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塞进我行李侧袋,又将灰绒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结打得笨拙,但严实。临出门,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我大衣口袋里塞进两个还温热的橘子,并说 “路上吃。” 围巾的结比平时更紧,口袋里也更热, 离别时,亲情总是这样靠近一点。

第四次相见,被定格成一张洗出来的老照片。我们并肩站在老家门口,我斜靠着门框,门把手正好停在我手肘下方。照片右下角,细小的橙色数字印着当年的日期。她的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没有留言,没有评语,它就那样装在信封里寄到我手中。我将它放进我的相册里。每一次偶然翻到,我看见那门把手还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个安静的记号,标记着一段不再回来的时光。

第五次,是一通迟了几分钟的微信通话。我回拨,无人应答。随后,她发过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是慢转的风扇与碗勺的轻响。 “吃了没?”她问。我在费城的深夜回了一句:“吃了”。一阵沉默后,她又说:“你那儿不早了吧,早点睡。”  这便是我们全部的对话,简短,重复,跨越整个太平洋。

我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日常里。她的清晨是我的黄昏,她的梅雨是我的晴日。那些为数不多的相见,是漫长间隔中几次清晰的对望。它们并未连成一条。血缘是那根扯不断的细线,却也没能把我们拉得更近。只是偶尔,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门把手依然停在那里,橘子还带着余温。

Author

發佈留言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繁體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