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

水母一张一合地游着。 

它多么漂亮地浮动在那闪着七彩灯光的小瓶子里!通体透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把身体 里的结构一览无余，宛若一块来自异世界的、晶莹的果冻，以单凭人类的想象力永远无法企及的方 式滑动着。它那茸茸的触手，纯澈中带一丝玛瑙的红，就这么不知疲倦地伸缩着、颤动着，每一下 都盛开在人心上。 

这是某家自助餐厅的老板娘送给我的小塑料瓶，她热情好客地介绍着它的功能:拧动顶端的旋钮可 以让瓶子发出七彩的光，瓶里装的是配置的海水，可以让水母生活一到两周。我的注意力就停在这 句上。最末，她还特意为我挑只大点的水母，笑道:“小姑娘，招待不周啊，下次来我们夜市活动更 多的。” 

她的笑容多么富有感染力，几乎快把我吸进去。我接下那还在淌水的的小瓶子细细打量。水母，这 家在海洋的生物，竟被我短暂占有了，想想都是不可思议的事。它的身型尽管随着水波的折射而扭 曲变化，环游一圈瓶子所需的开合次数却固定在二十五至三十次区间，周而复始。它有时也会突然 转个弯往回游，或干脆抄个近道，沿着这圈的直径走而非它的周⻓，尽管最后距离相差无几。难道 这水母竟也有知觉，不愿囿在这一览无余、却也望不到头的生命程序中，一圈又一圈地重复徘徊 吗?

水母依旧在一遍一遍洄游。我将它举起来仰望，看它在那温润、透明、单调、又逐渐浑浊的水中伸 缩着绚丽的触手，丝毫不知两周后的命运。餐厅里每桌的客人都得到这么一个小瓶子，无数水母不 知从何处被拔根而起，随着养育它、也困住它的生命之水一同灌入拙劣的容器中供人赏玩。我不愿 收下这瓶子，但想到我会比别桌客人更尊重它的生命，尽更多努力让它生活下去，责任感又使我不 得不拿起这渗水的小瓶，企图留住那如沙般飘逝的生命。最热情的笑脸背后却可以是最残酷的谎 言，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夜晚我乘⻋回家。我已在联系喜欢生物的朋友，询问他是否有意向收养这令人疼惜的生灵。小⻋⻜ 速行驶在川流不息中，每次越过减速带都会剧烈地晃动，威胁着本就不高的水位线。我从没觉得回 家的⻋程如此颠簸过。那塑料瓶并非完全密封，我尽管用尽方法保持它的平衡，却还是无法保障全 然的安稳。瓶里的水每洒出来一滴，便好似水母的生命显了形，正随时间点点流逝着，更好似我的 心在滴血一般。餐巾纸浸透了咸涩的水，时间都⻛不干。我转动那小小的旋钮，七彩的、梦幻的光 顷刻间穿透了水母的身体，洒在它一张一合、依旧不知愁苦的透明身躯上，与⻋窗外流动的霓虹交 相辉映，好看极了。我捧着这小小的瓶子，小小的⻋子行驶在璀璨夜色里，所有灯光汇合成流，又 只是这蓝色星球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可这渺小中的最渺小，那只微微颤抖着的小水母，却凝聚与折 射了这世间至美的滑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而当事人对前方暗流涌动的命运一无所知，只是随 人世沉浮。

水母一张一合地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