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重云欲雪,所有事都堆在一起。紧张得绷紧一根弦。从云海里偷天光,一如忙里偷闲。半夜十二点,天气预报体感零下十二度。忙完了饥肠辘辘惊觉忘记吃晚饭。用冰箱里剩菜随便鼓捣了一碗牛肉鸡蛋炒乌冬。想起来我读中学的时候,晚上肚子饿了的话爸爸会去夜市摊给自己买炒粉。偶尔后半夜趁妈妈睡着了,我和爸爸也会偷偷溜去坡子街继续“做好事”,解嘴馋。
自己动手做剁椒排骨。胡桃木刀柄在手里很有分量。剁排骨的时候放的音乐还是留声机时代的声音。沉重又坚定,刀粘连着骨头砸在砧板上,像战象穿过枝繁叶茂的雨林。我私以为剁椒排骨是广东菜豉汁排骨在湖南的本地化,所以一直牢记着广州伯伯的六字箴言:“唔使得放咁多(不要放这么多)!” 所以我从来放豆豉不敢太大胆。在锅里炒豉汁需要酱油、新会陈皮和阳江豆豉,干煸到油烟青焦。李商隐会下厨房吗?“蓝田日暖玉生烟”,我盯着灶上那团柑橘味的锅气,呆呆思考。习惯一些无声的,混沌的表达,对于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的秩序反而会有所怀疑。
考完了第一个期中考试,马上是一轮接一新的考试,一眨眼就又是期末。五月来临,继续去当有梦的候鸟,钢铁巨翼托举我回旧陌窠巢。这几夜我在重复同一个梦,梦里大家说长沙话,我还在上小学。如今细别粒子一下大二马上就读完了。明明好像昨天妈妈还在扯嘴皮子讲爸爸是糖油坨坨,爸爸还在和湘湘耍宝,一回头才发现已经过了那么久。
和朋友开玩笑,讲自己在国内的时候幻想自己远渡重洋的乡愁会是江天暮雪还是平沙落雁,可出来这么久了经过重重筛选,最后“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是4美元一罐的坛坛香剁辣椒。好多好多的拥抱都像卡尔文循环一样,新陈交替后记不得了。有没有一种现代病是友情的阿尔兹海默?
我觉得自己生活在科幻时代。微塑料比实验室里的小分子药物更早突破血脑屏障,以至于理论上我们的大脑里有两张银行卡。和父母打电话,会频繁听到他们说“我问一问AI……” 野心勃勃,古典时代史诗对话再现。所有人讨论的话题不是征服宇宙,就是长生不老。科学不是神话。虚无的日夜更替里与并无生命的人工智能对话,被猜到七年前我哲学的启蒙是尼采,而这连我自己都没怎么意识到。
于中大西洋漫长的冬日里追思长江以南的漫长夏日,太阳的影子尚未驶达赤道。一个人的时间久了就会想要有拥抱。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情绪低迷得迫切需要找点事转移注意力。随便开始写点东西发现其实也无新事,遂于思故河畔思故而眠。
什么时候天气能暖起来呢?一昼夜不够吧。下午五点,豪风自北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