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弗吉尼亚·伍尔夫发表名为《班奈特先生与布朗夫人》的文学宣言。在演讲中,伍尔夫宣告现代文学的宗旨是要抓住生活在人物内心引起的微颤。她坚信,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作家应该专注于捕捉人以及人的内在真相,这样才能在文学中构建一个可信的、有血有肉的世界。15岁的我第一次读到伍尔夫的文字,感到无比疑惑。什么是内心的微颤?这个微颤跟文学、语言又有什么关系?
今年2月我受聘于斯沃斯莫尔学院的现代语言与文学系。4月我收到了第一项工作:准备一门以现当代中文文学为教材的高级中文课。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教授和汉语文学相关的课程,但我很高兴,因为这将是我第一次在美国大学的课堂上讨论文学的原文,而不必借助英文翻译。但,面对庞大的现当代中文文学,我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呢?
参考了之前教授们的课纲后,我决定回到文学本身寻找答案。重新翻开那些我烂熟于胸的文本时,我看到了人物。重读鲁迅的《〈呐喊〉自序》,我想象着当他第一次在日本的课堂里看到中国人被砍头的幻灯片、又不得不迎合日本同学拍手叫好时,他内心的震动可能是他始终都无法说清楚的。打开张爱玲的《公寓生活记趣》,那个在上海公寓楼里开电梯的清末遗老好像就在我眼前。他花白的头发里,藏着多少旧文人在民国初期上海这个大都市里的沧桑无奈?读林语堂的小品文《阿芳》,我也不得不思考,1922年,当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套成熟的中文拼音系统时,林语堂是怎样执着于发明一台中文打字机!而他的家仆阿芳,一个没读过什么书但又对语言极有天赋的少年,为什么可以一边操着洋泾浜英文接电话,一边顺手就把坏掉的打字机修好的?文学可不可以捕捉人内心的真相,也许还待考察,但我确信,文学—或者说文字的艺术—是我们靠近人内心真相不可或缺的途径。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带领学生阅读了很多为人熟知和鲜为人知的现代中文散文和小说。
收录在这个特辑中的文章正是学生阅读了文学文本后,用中文书写人物的第一次尝试。虽然这些文章都围绕同一个主题– “我的家人”–展开,篇幅也并不长,但他们风格各异、题材多样。班亭均(Tehya Basileia)的《生活的苦,生活的甜》勾勒了一个形象鲜活的母亲。从贫困的生活中走来,班亭均的妈妈依然保留着很多儿时的习惯,而那些儿时的印记难以被时间冲洗。李雨薇 (Vivian Li) 的《我的妹妹有胡须》用轻松的笔触写出了家中小猫Coco的俏皮,也写出了妈妈和小猫关系的变化。林铂森 (Carson Lin) 的《亲而疏》描绘了他自己和外婆互动的五个瞬间。文中那句“这便是我们全部的对话,简短,重复,跨越整个太平洋” 可以引出多少华裔学生和远在中国的祖辈的微妙牵绊?聂敏萍 (Minping Nie)的文章《我的姐姐》,从妹妹的角度出发,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移民家庭里一个严厉但也深深懂得关心家人的年轻女性。敏萍的文章让我好奇,十几岁跟着家人搬来美国的姐姐,她的刚强背后有多少不为外人道的辛酸或挣扎。再厉害的小说家,可能也造不出这些活生生的人和生命片段。
今年是我在美国的第十个年头了。读完了博士,我已经可以用不同的理论解答当年伍尔夫在我心里激发的问题。但学生们的文字提醒了我,再精妙的理论,也比不上真挚的語言。如果没有让人内心微颤的敘述,这个世界也会失去本来的重量。
高原
费城家中
2025 年 11 月 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