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三联生活周刊

马鞍路

现在才八点半,这条街还会熙攘很久。
简陋的快餐小店客人渐少,乘凉的,和卖特效药的
坐在小板凳上,人从意想不到的巷口钻出来,又消失。
烟火气。我在心里欢欣。

我只见过这条街四点钟的样子。自行车时代的最后十年,
我刚下幼儿园。年轻的婆婆使劲地蹬,蹬过
矮矮的灰棕,褪色的红。
高楼很少,另一些则围着绿色的布。
封存在09年的记忆河床已复苏。热闹,是我记忆初始的白噪音。
不似南郊,街两边如相隔一江水,个人只管个人。
环顾四周,我一眼就看到,甘记肥肠粉。

白炽灯照在连体餐桌椅,简陋得像附近的416医院。
桌上是没擦干净,或者根本没擦的红油,餐巾纸粘在地上。
夜晚依旧不凉快,也没有空调,因为这是苍蝇馆子,苍蝇馆子没有门。
我是唯一的顾客。墙的另一头,熟客,帮手或是老板娘望向车水马龙。

老板端来我的肥肠粉。一坨粉盖在肥肠上,这就是老店吗?
他们会说,张靓颖和谢霆锋来的时候
也吃的是这个。张靓颖?我一直以为是王菲,至少我妈的版本是。
镜头张扬跋扈地怼在没门的“甘记肥肠粉”,拍下
褪色蓝色招牌下,两人相对而坐。在这细雨柳抽丝的季节,
安然地吃这碗热气腾腾的、难看的粉。

很正宗,这肥肠粉。很烫很辣,红油里浮着黑色干海椒,
肥肠应该是从卤锅现捞的,扑鼻地香。
用筷子拨拉搅匀,粉丝粗细不均,晶莹剔透,
一定是是手工漏的,不愧是老成都的味道。

老成都,老成都,十年前的我不会这么说,它属于游子
和餐饮广告。对面的街上,有两个女人互相在骂街,一边走
一边回头骂。刃具立交下,急着送我上学的婆婆
也跟急着上班的女人吵架。我本来有机会
长成跟她们一样。她们应该知道之前我学跳舞的地方
是怎么变成这栋孤独的白色商品房的。
马鞍路不一样,它有活力,你不用杀死它再去记住它。

去结账时,老头老嬢不说话,就盯着我。
太无聊了这些人,我想,肯定在问:怎么没见过你?
懒得告诉你们,十五年前,我就经过你们这儿无数次,
婆婆那时候蹬车还鼓鼓生风,你们还坐在棕红房子和绿布之间,
我的自我意识尚且稀薄,不足以支撑那句
“婆婆,今天去吃肥肠粉好不好?”
为了弥补这一点,我又带走了一个锅盔。

现在我在向外走了,老房子还在,只是穿过16年的光阴后,
墙面已经漆了很丑的灰色,掩盖红砖斑驳的纹理,
我在幻想中的对岸驻足良久:
假如我一直住在这里,人生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用老式抽油烟机,把厨房一角熏黑;我在阳台
和一堆花挤在一起写作业,下面火锅店让我经常分心。
满大街的小孩,是我串门跟回家一般的朋友,我们一放学就去吃冰粉。
可它们都没有发生。
真正发生的是,我们一直搬家,一环、二环、更好的二环、绕城高速,
搬到有更好学校、更蓬勃房地产、更不菲物业费的地方,在那里
没有老头的粘痰、自由的疯狗、专在晚上哭的孩子,
直到与我们做着相同事情的朋友,
与我们不再有相见的理由。

地铁口正对我死去的舞蹈学校。我把握的过去
与“甘记肥肠粉”依旧温热的锅盔,一般大小。
是我明天的早餐,用微波炉加热30秒,还是周围十平方公里内
最好吃的锅盔。只是明天我会在二十公里外醒来。

Author

发表回复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简体中文

Don't Miss